不可替代性的两种来源：从 DeepSeek 与 Kimi 到南欧旅游

深度分析 · 科技与旅游 · 2026年10月28日

从 DeepSeek 与 Kimi 到南欧旅游

殷彤博士，InsightBridge Global 及 InsightBridge Global Lab 首席研究官。

问题的提出

竞争战略讨论中有一个常见判断：企业要么做到成本最低，要么做到能力最强。生成式人工智能行业提供了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检验案例。两家中国公司，深度求索（DeepSeek）与月之暗面（Moonshot AI，产品名 Kimi），在同一赛道上选择了不同位置：前者以成本效率为核心，后者以能力上限为核心。两者都获得了市场与资本的认可。

本文的问题是：这两种位置为什么都能成立，它们各自的不可替代性来自哪里，又有哪些边界。文章最后转向一个看似无关的领域，南欧旅游，说明同样的逻辑在实体资源上如何体现。

路径一：以成本效率形成位置

2025 年 1 月，DeepSeek 发布开源推理模型 R1，能力可与 OpenAI 的 o1 相比，随后登上美国苹果应用商店免费榜首位，英伟达股价当天收盘下跌近 17%（CNBC）。公司称以较小预算完成训练，主要依靠工程与算法上的效率（Fortune）。

2026 年，DeepSeek 开源 V4 预览版，主打低成本的百万词元上下文（DeepSeek）。据报道，V4-Pro 每百万输出词元价格约 0.87 美元，而 Anthropic 的 Fable 模型约为 50 美元（Fortune）。

这一位置的不可替代性来自成本结构。对调用量大、对价格敏感的开发者和企业而言，同等可用的能力以数十分之一的价格提供，竞争者若要追平，需要在工程效率上做出同等程度的突破，而不只是降价。开源又进一步扩大了用户基础，使其成为许多应用的默认底座。

路径二：以能力上限形成位置

月之暗面选择了另一条路。2026 年 7 月发布的开放权重模型 Kimi K3，总参数 2.8 万亿，每个词元激活约 1040 亿参数，支持百万词元上下文（NVIDIA；Kimi API 平台）。10 月下旬发布的 K3.1 Pro 在 Artificial Analysis 智能指数中得分 55，位列第四，次于 Anthropic 的 Opus 5.5（58 分）与 Sonnet 5.5（56 分）等模型（Caixin）。

定价反映了这一定位。Kimi 国际会员最高档为每月 199 美元（Kimi 帮助中心），按中国模型的标准衡量价格偏高（Fortune）。尽管如此，海外平台仍选择接入：Perplexity 宣布将 Kimi K3 接入其产品，并部署在美国服务器上（Perplexity），英伟达的模型服务平台也上架了该模型（NVIDIA）。

笔者的观察是，Kimi 在拓展海外市场的初期，访问速度和接口稳定性等服务环节并不完善，但主要平台仍然选择接入。这说明，当任务复杂、出错代价高时，买方首先比较的是能力，服务上的不便居于次要位置。平台方愿意自行承担本地部署成本来获取这种能力，本身就是对其稀缺性的定价。

图 1：成本曲线与能力前沿

两种位置为何可以并存

资本市场对两条路径都给出了较高估值。据路透社报道，月之暗面在最新一轮融资中估值约 500 亿美元，并已秘密提交香港上市申请；DeepSeek 估值约为 740 亿美元（Reuters）。另据报道，月之暗面计划于 2027 年第一季度在香港上市（Euronews）。

图 2：资本市场对两条路径的估值

两种位置能够并存，是因为它们服务的需求不同。大规模、标准化、对价格敏感的调用，看重的是单位成本；复杂推理、长文档处理、专业领域任务，看重的是结果的可靠性。前一类市场中，替代者的门槛是成本曲线；后一类市场中，门槛是能力前沿。两者不是同一场竞争的胜负两端，而是同一行业中两个不同的稀缺点。

两条路径还有一个共同点：扩散主要依靠产品表现，而非广告投放。R1 的传播来自开源后的实测结果，K3 被各平台接入来自评测与实际任务中的表现。由此可以提出一个命题：在用户能够直接检验结果的市场中，产品表现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推广；在缺乏实质差异、主要依靠营销区分的市场中，情况则不同。这一命题仍需更多行业数据检验。

人才是更底层的稀缺资源

跨越国界的顶尖研究人才竞争（AI 生成插图）

两种位置背后，是对顶尖研究人员的集中。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是 Transformer-XL 与 XLNet 两篇长序列建模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（arXiv；arXiv）；公司于 2023 年创立，阿里巴巴于 2024 年 2 月领投 10 亿美元融资，腾讯随后加入（Wikipedia）。阿里巴巴与腾讯各有自研模型，仍投资外部团队，可以理解为对前沿能力的期权式配置。

美国市场也呈现同样的定价逻辑。据 WIRED 报道，Meta 曾向 OpenAI 研究人员开出四年最高 3 亿美元的薪酬方案，Meta 方面对报道中的数字提出异议（Business Insider）。无论具体数字如何，顶尖研究人员在中美两国都被当作稀缺资源定价。

适用边界与风险

不可替代性战略并非处处适用。它在客户出错代价高的领域最为有效，例如前沿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、医疗与法律等专业服务：潜在损失越大，客户越愿意为最可靠的能力支付溢价。在替代性强、出错代价低的大众消费品领域，追求技术极致的边际回报有限，竞争更多依靠成本、渠道与品牌。还有一个待检验的假设：在大型机构中，决策者花的往往不是自己的钱，可能更看重供应商的品牌与合规背书；由所有者直接决策的中小企业，则更关注可验证的实际效果。

风险同样需要正视。第一，能力位置的来源要经得起检验。2026 年 10 月，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指称月之暗面通过大规模“蒸馏”Anthropic 的模型来开发 K3（Washington Examiner）。该指控尚未经独立证实，但它表明，如果能力被认为依赖他人成果，其持久性与合规风险都会受到质疑。第二，广泛普及会带来审查。2025 年 2 月，澳大利亚以安全风险为由禁止在政府设备上使用 DeepSeek，此前意大利已采取类似措施（Reuters）。第三，行业仍处于早期，技术路线以月为单位演进，任何领先都有时间界限；对核心团队的依赖以及上市后治理与激励的变化，也会影响领先能否延续。

南欧旅游：不可复制的实体资源

南欧的古迹、城市与海岸（AI 生成插图）

同样的逻辑可以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看到。南欧的意大利、西班牙和葡萄牙，宏观经济表现各不相同。2025 年意大利实际 GDP 增长 0.5%，低于欧元区 1.3% 的平均水平（Istat）。西班牙增长较快，经合组织预计其 2025 年增长 2.9%，但 2025 年 9 月失业率为 10.5%，为经合组织成员中最高（OECD）。葡萄牙 2025 年增长 1.9%（IMF）。

但三国的旅游吸引力始终稳定。意大利是世界遗产数量最多的国家，截至 2026 年 9 月共有 62 处（吉尼斯世界纪录）。2025 年意大利住宿设施登记的游客到达量为 1.85 亿人次，其中外国游客 1.04 亿人次，增长 8.7%（ANSA）；这一数字按住宿登记人次统计，同一游客多次入住会重复计算。

价格是吸引力的另一面。以欧盟平均为 100，2024 年餐饮与住宿价格指数葡萄牙为 76，西班牙为 84，意大利为 107，法国为 110，德国为 112（Eurostat，经黑山统计局转载）。伊比利亚半岛明显低于欧盟平均；意大利略高于平均，但低于法国和德国。古迹、城市景观、饮食文化、海岸与相对可接受的价格组合在一起，构成难以被单一目的地复制的整体体验。

图 3：南欧的宏观表现与旅游价格水平

服务体验的评价并不一致。意大利银行的入境旅游调查显示，外国游客对意大利各方面的评分多在 8 至 9 分之间（满分 10 分），其中价格一项评分最低（Banca d'Italia）；2019 年约 90% 的受访外国游客表示行程超出预期（Banca d'Italia）。笔者在实地观察中注意到，部分服务环节的效率和响应速度仍有不足；调查数据则表明，这类不足并没有明显降低游客的总体评价和到访意愿。

威尼斯是更直接的例子。2025 年，威尼斯在 54 天内对一日游客实行预约收费，共有 723,497 人次缴费；在最繁忙的 5 月 2 日，缴费游客达 24,951 人，相当于常住人口的一半以上（Euronews）。增加预约和收费环节后，高峰日需求仍然很高，说明对不可复制的目的地而言，需求对价格和便利程度的敏感度较低。收费试点本身，也是地方政府对承载力约束作出的回应。

两个领域的共同逻辑

把人工智能模型与南欧旅游放在一起，可以看到不可替代性战略的三个共同特征。

其一，核心资源决定位置。对 Kimi 而言是能力前沿，对 DeepSeek 而言是成本曲线，对意大利而言是古迹与城市本身。只要核心资源无法复制，买方就会持续回来。

其二，服务短板会被容忍，但不会被永久容忍。Kimi 早期的服务不完善没有阻止平台接入，意大利部分服务环节的不足没有阻止游客到访。但服务属于互补资产，影响停留时间、人均消费、复购与复游意愿。核心资源争取的是时间，改进服务决定能否把这段时间转化为长期优势。

其三，不可替代性有边界。技术领先受时间、合规与人才流动约束；旅游资源受承载力约束。认清这些边界，与建立不可替代的位置同样重要。

结语

DeepSeek 与 Kimi 的分化说明，不可替代性并不只有一种来源：极致的成本效率与极致的能力上限，都可以成为难以替代的位置，前提是它们对应真实存在的需求。南欧旅游则说明，当核心资源本身不可复制时，宏观经济的起伏和服务环节的不足，都不足以在短期内改变需求方向。对企业和地区而言，真正的战略问题不是如何在所有方面做到最好，而是找准自己不可替代的那一点，并在其边界之内持续投入。